《练习曲》（２０首）

　　　　　　　　　　　你们被我重新杜撰。
　　　　　　　　　　　因此，我便成为你们新的主人。
　　　　　　　　　　　　　　　　　－－－楔子

1. 伤心咖啡店之歌

“我们并没有资格悲伤。”
但绝对有资格
拥有一间夕阳斜照的咖啡店

爵士乐由轻快转为缓慢
咖啡越尝得深邃，舌头越苦涩
那些客人的脸，模糊了一大半
像被搅混了，而褐色漩涡正噬卷午后的一切……

在打烊之前，总会有人撑不到最后
悲伤的五官散了一地
被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埋葬

2.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如果在火焰，一片湖水
如果在深秋，一架秋千
如果在扉页，一枚羽翼
如果在初春，一颗冒芽的琥珀

如果旅人歇息的地方积满了雪
他内心的铁铲必定冲出体外
替他重获温暖
如果旅人赶赴的目的地遥不可及
雪将愈下愈大
在这冬夜，覆盖一切……

不饶恕这一切
直到距离因他不灭的炉火而有所缩短

3. 挪威的森林

绿色回忆重复播放着：
她把我带进她的房间，问我，
是不是很好呢，这些挪威的木具……

披头四唱给我听的故事
我现在再重述一遍：
那些家具被岁月变换成
一座不可言喻的森林
一片绿色的海，你的深海鱼
游在树顶上。我常常因这片逼真的幻想
而差点窒息

至今它们仍散发淡淡的木质气味
闻起来犹如听到隽永的弦乐声
交织于挪威的每个零碎角落

　　　
4. 滚滚红尘

沙漠风情万种
沙漠是我今晚要奔赴的、无边际的情人

骆驼啊，请不要耗尽你的水源
她在她的彼端
拥有一片绿洲，请你不要耗尽自己
誓将抵达她的怀里

我也将风尘仆仆
看不见前面的茫茫戈壁
挽不回后面的点点痕迹

5. 我与深夜一起清醒

浑沌的不只有躯壳，还有夜空中
数不清的星阵。它们被胡乱摆设
却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
这可笑的命运啊，谁都可以抹掉它，
非抹不可的，却又无法抹去。
杯中盛满醇度醉人的葡萄酒
醉醺醺的感觉，像飘浮起来
触摸到宇宙的另一张脸
它是滚烫的
使我拥有触电般短暂的清醒

6. 精神病院

傻笑、嚎啕大哭、发呆、对任何事不理不睬。
重复叫唤某个词，某个名字，某片逝去的时光。
做古怪的小动作，到处乱跑，或瑟缩于角落。
单纯、无忧、复杂、悲伤、恐惧爬满整张脸……

害怕有一天认出了自己是谁。
害怕这一天来临而不知所措，
这荒谬的精神世界。

7. 69

这姿势可以维持恒久。简单地幻想一下
（不必害羞）一雄一雌的两只鸟共栖于
同一条枝桠上，牠们相爱的方式
可以维持不变：晨鸣，或飞向同一片屋檐下

这数字可以一半是他的，另一半是她的
一半是你的，另一半是我的。
世界可以一分为二，南极和北极，
火焰与海水。

8. 百年孤寂

孤寂如今终被酿成蜂蜜
溢出春天的每一个小蜂箱。

在此之前，我已等待了一百年
我已苍老了一百年了。
皱纹里深刻着一百颗流血的落日
如今它们一一浮出我的脸庞
向黄昏更深处沉没

我甘心死去
在这片蜂蜜翻滚的浪潮中
我愿意在潮涨潮退之间
成为唯一的月亮
照在你敞开的窗户之上

9. 王国

今夜，凡黯淡无光的一切必将失败、消逝
而光芒四散的诗歌王子必将永远胜利
今夜，王位只属于一个人
他必将以他的语言为自己加冕、封王
他遭遇过无数次失败，患得患失
但在今夜，他以语言之马必将奔驰整座王国

10. 分成两半的子爵

该怎么抚慰他才好？
分成两半的子爵
一半在呐喊
另一半在孤寂之中

他的小冠冕有一半是真的
有一半是假的。阶级斗争向来残酷
不分贵族或平民

不分英国或其它国家
世界本来是平衡的
直到他分成两半

一半仍在呼吸
另一半近乎窒息

１０、６、６晚

11. 理想的下午

最好是寒冬里的一个下午
被暖阳照着麻木躯壳的一个下午
水已结冰
鱼儿围聚，做着初春的梦境

最好是被怀念的一个下午
被遗忘又重新获得的一个下午
你已经来过几遍了
我还没有醒过来，春天在即，但还是遥不可及

12. 过于喧嚣的孤独

它常常使人忽略
过于低调的幸福。

低调得像一朵浮云
来到画布上，你还没想到
以七彩颜料去描绘它，挽留它。
低调得经不起风的吹动
你还以为它离你远去了

过于孤独的幸福
在转角处播下属于你的种子
等待着你以你自己的生命浇灌它的生命

13. 诱惑者的日记

我常常诱惑自己掉进诱惑的陷阱
真是活该。被诱惑的，
常被诱惑掩埋。

掩埋掉盲目的五官
推不开另一扇窗。掩埋警醒的钟声
耳朵徒劳无功。
眼光聚焦在一个点上，晕眩、不能自抑
被荒废的日记，响起一阵阵悼念辞

请熄灭这一盏幻觉，这漫长的夜

14. 七里香

百里香容易被冲淡了香气
只要七里之遥，我就能完全感受到你的存在

一朵朵小盆栽，栽种在我的鼻梁之上
我有七年之痒，有七种苦难
但你的七里香却能完全抵消它们
使我复活于新的光景中

叶子一瓣一瓣的
叶子神奇地开出花朵

以你的名字取代所有香气的名字
这样很野蛮
真的很野蛮。但我依然爱你，七里香

15. 危崖有花

危崖有一匹马，若不勒紧缰绳
牠便一命呜呼
危崖有一朵花，若去采她
她便移步到悬崖之外

冒险精神顷刻迸发
但还是会害怕。
那朵乌有之花
长出闪亮、诱惑人心的牙

危崖有光
在危崖之下

16. 鳄鱼手记

何必如此虚伪地装束
这段辛酸的恋爱史？
我们要暴露就暴露吧，短吻也可以吻得长久
鳞伤褪掉就不再披上

17. 先知

清晨迎面而生的第一朵鲜花迎接着我
曙光迎接着我
敞开的街道，它的每件事物，统统迎接着我

生命随时都可以铺上红地毯
只要你愿意出席
并准备好你要感动得让他们落泪的致谢辞

喜悦的音乐迎接着我
哭泣的玻璃迎接着我
它们的表情，极像我那些友善的朋友们

这群新结识的朋友，早已预知
我必将迎面而去，接受生命的礼赞与欢呼

18. 革命前夕的摩托车之旅

　　　　　　　　“在革命中，一个人或者赢得胜利，
　　　　　　　　　或者死去。”
　　　　　　　　　　　　　　　－－－切．格瓦拉

拥有一片美好国度的南美洲，永远活在你心中
拥有解放与自由气息的古巴
永远在你心中萌芽。早在此之前，你骑着摩托车
以游客、不以审美却以审判的眼光
接触眼前被痛苦征服的世界。
痛苦的声音愈迫切，你便奔驰得愈疯狂，
愈理想主义。你面对现实，忠于理想
在刑场下荒凉的骸骨因此而滚烫
像你手中燃烧不尽的香烟，它代表一个人的使命，不是灰烬。

19. 我爱树仔

你身上的尖刺我不必去拔它
心上的更不需要。渐渐成长
长不大的心渐渐牵挂

你还是“好心邮差”的时候
我已破碎过无数次
我不要完整了，我要你那毛茸茸的深拥抱

你继续环游世界吧
爱护大自然，爱护更多的小树仔
你永远是大写的，我便是小写的

大写的愿望，小写的幸福
大写的树木，小写的鸟儿
大写的相遇，小写而写不尽的重聚

20. 陪妳到最后

故事情节杜撰到这里
应该结束了。不，还是不够
我答应过的：陪妳到最后。

爱虽然简单，但永远不够。
复杂的社会，喧嚣的风景
有一扇窗只为呼吸打开
有一条街道只为前路蔓延。

根本就没有尽头
就像回不到最初。
日复一日的日出与日落
更新庸庸碌碌的躯壳。
平衡木上，要学会平衡，也要学会牺牲。

牺牲不算什么
拥有的又算什么？
第二片清晨洗去昨夜的眼睛
你我同时迎接新的生命

生命根本就没有尽头
爱生命仍然爱得不够
但我答应过的：爱能永久
并陪妳到最后。

１０／６／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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